梆子声声韵悠长

□ 余永亮

正月初七下午两点半，我顺着乐山大道向北走，行至天中广场的樊粹庭大剧院。

此时的驻马店年味依旧，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但行人似乎少了些，毕竟下着小雨，又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该上班的准备复工，该出门的即将远行。不过，不少白发老人、年轻戏迷和顽皮孩童还沉浸在新年的幸福欢愉中，他们在樊粹庭大剧院门口排起了长队，有满脸慈祥的老奶奶，有带着小孩子的老爷爷，还有一位年轻女子推着轮椅，边走边说：“姥姥，今儿是《穆桂英挂帅》，咱们市豫剧团演的。”轮椅上的老人没有说话，抬头望着剧场南门展示牌上那几个朱红色的大字——樊粹庭大剧院，它们在蒙蒙细雨中闪着动人的光亮。

这是驻马店市春节文化惠民演出现场。当我随着人流走进剧场，一楼已是座无虚席。晚到的观众，只好坐在过道上，或是靠在墙边，静待好戏开场。

下午三点，大幕拉开。伴着咿呀婉转的板胡与铿锵有力的锣鼓，佘太君登场了。扮演者虽是年轻演员，却身段稳重、目光深邃。她手持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戏台正中，稳稳站定并开唱：“老身祖居在河东，佘氏太君受皇封……”唱腔宽厚而不失明亮，豪放中透着苍凉。当她唱到“天波府有多少无尸之灵”时，声音先是微微一颤，又很快收住。就是这短暂一颤，我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想起小时候听杨家将的故事，七郎八虎死的死、散的散，只留下佘太君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含着泪、忍着痛，一送再送，送了一辈子。如今，安王犯境，国难当头，戏台上的佘太君没有委屈，没有埋怨，眼神里满是忧心、牵挂与沉甸甸的责任。

剧情继续推进，杨宗保亮相后，女主角穆桂英迈步走到戏台黄金分割点，唱响经典唱段：“穆桂英我家住在山东……”从归大宋、破天门，到立战功、回原郡，这一大段叙事被她演绎得不疾不徐、韵味醇厚，唱腔如静水深流、直抵人心。可流水潺潺，亦有波澜，当她唱到“哪一阵不伤俺杨家兵”时，那声音里分明有咽不下、忘不掉、挥不去的痛楚。

我身旁坐着一位笑容可掬的老奶奶，她微微前倾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右手有节奏地轻拍座椅扶手，还在小声跟着哼唱。和她一样，台下许多观众都陶醉在跌宕起伏的剧情里。看到杨文广、杨金花兄妹比武夺帅印时，笑声伴着掌声在剧场里回荡。演到最精彩的“接帅印”时，那位老奶奶攥着座椅扶手，连哼唱也停了下来，几乎屏住了呼吸。

戏台上，穆桂英还在纠结是否接下帅印。她转身望向佘太君，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人物的情绪全在里面了。佘太君眼神里满是鼓舞、是命令、是“咱祖孙俩一样都是保国臣”的谆谆教诲。终于，穆桂英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毅、是担当、是“您放心”的郑重承诺。就这样，两代女将完成了赤胆忠心、胸怀家国的传承。我看到佘太君的眼睛里噙着热泪，却忍住不落下；我更真切地感受到，穆桂英心中有豪情，几乎要喷薄而出。这时，佘太君才放下心来，缓缓转身下场。紧接着，鼓点变了，由慢到快，由缓转急，穆桂英唱出了最令人感动的一句：“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叫谁领兵？”那声音，就是从骨子里迸发出来的，带着杨门女将的刚烈，带着保家卫国的责任，带着鞠躬尽瘁的情怀。她水袖一甩，大步向前，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了帅印。那一刻，我分明觉得她不再是台上的豫剧演员，而是化身成了巾帼英雄穆桂英。

到了观众最熟悉的“出征”一场，穆桂英披挂整齐，手执令旗与宝剑，凤冠上的珠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站立于戏台正中，那股凛然正气瞬间压住了全场。她的目光向台下一扫，在梆子和板胡的伴奏下唱了起来：“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声音透亮如玉，却不尖利刺耳，是从胸腔深处涌流而出的音韵，裹着滚烫的情感。字字清晰，句句豪迈，每个音符都有棱有角，每个转弯都悠扬婉转。听着掷地有声的唱词，我渐渐明白，穆桂英为何要接过帅印领兵出征。她不为厚禄，不求功名，只因国难当头，有些事总要有人挺身而出，有些重担总得有人扛起。就连她在出征前严厉训斥儿子杨文广，也不仅仅是在传授行军打仗的本领，更多的是期待杨家后人学会做人、学会做事，成长为保家卫国、驰骋疆场的栋梁之材——这何尝不是家国情怀的传承？因此，无论《穆桂英挂帅》最后一场演出有着多么恢宏的阵势、多么激昂的唱腔，都绝非为了用热闹的场面赢得掌声。真正动人心弦之处在于，戏台上始终洋溢着为国捐躯的大义，流淌着舍生忘死的悲壮。

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出征”，大戏落幕了。剧场里掌声如雷，经久不息。有人高声叫好，有人站起身鼓掌，有人挥舞着旗子为演员加油。这时，戏中人再次登场，他们站成一排，向观众鞠躬致谢。观众一边鼓掌，一边议论，有人称赞穆桂英唱得好，有人夸奖佘太君演得像，还有人说杨文广有出息……

我随着人流慢慢走出剧场，雨还在下着。看看手机，已是下午五点多，几位资深戏迷仍觉意犹未尽，撑着伞站在剧院门口聊天。有人说：“扮演穆桂英的演员叫张淑慧，她可是正宗的常派传人哩！”有人接着说：“扮演佘太君的演员是马派传人孙朋朋。”还有人说：“有两位年轻演员刚刚拜师陈派，如今驻马店戏曲界也是百花齐放了……”听着他们聊天，我不禁回头望去，樊粹庭大剧院几个字红彤彤的，格外显眼。望着樊粹庭先生的名字，我感慨万端。这位被誉为“现代豫剧之父”的戏剧奇才，整理传统戏，创排新剧目，创办狮吼剧团，培养豫剧人才……他一生执着于一件事：让豫剧在传承中焕发新生。如今，在这座以他名字命名的剧院里，我们都在传承着——演员们传承着博大精深的戏曲艺术，戏中人物传承着中华儿女血脉里最珍贵的爱国精神，而那些带着小孩子来的老人、扶着老人来的年轻人、跟着哼唱的观众，正把这乡音、这腔调、这爱国爱家的赤子情怀代代相传。

梆声阵阵，韵味悠长。《穆桂英挂帅》结束了，而天中文化艺术界的精彩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