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豫南村庄对西湖大学的深情牵挂

记者 张倩

李怀彬夫妇展示施一公及其家人的照片。记者 张程皓 见习记者 吴莉娟 摄

施家人曾经的乡邻。记者 张程皓 见习记者 吴莉娟 摄

小郭庄的夏天，是蝉声堆起来的。从早到晚，一声叠一声，把这个宿鸭湖畔的豫南村庄喊得又静又空。

20多户人家，一百来口人。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闲不住，房前屋后的零散空地，都被拾掇出来种上了蔬菜——茄子、豆角、辣椒，除自家吃外，剩下的送给邻居。地头再点几垄芝麻、几行玉米。这是他们过了一辈子的生活方式，地不能空着，手也不能闲着。

今年夏天，驻马店有7名学生被西湖大学录取的消息传到了汝南县老君庙镇闫寨村小郭庄，77岁的李怀彬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豆角。说起几十年前的事，他手里的活儿没停，话也没停。

他说：“1969年秋天，施家搬过来的时候，就住在村西头那个牛棚里，3间土坯房，冬天透风。”

那年李怀彬20岁。他记得施家男主人话不多，但手巧，会裁衣服、做家具、理发。“谁家找他帮忙，从来不推。”他还记得，那年冬天小郭庄第一次通了电——是施家父亲从镇上买了电线，从大队部引过来的。“那一年的春节，村里亮堂堂的。”

最小的那个男孩，村里人喊他“一公”。李怀彬记得他不怎么爱说话，跟着哥哥、姐姐在田间地头跑。豌豆角熟了，孩子们摘了直接往嘴里塞，他也跟着吃。李怀彬说：“施家做了那么多好事，村里的人从来没欺负过施家的孩子。”

施一公后来在书里专门写过一位“魏大爷”：“魏大爷知道我们一家是从省城下放来的，对我们很照顾，他的扁担从来没有‘光顾’过我的脑袋，他甚至还会偶尔在傍晚时用衣服兜一袋豌豆角送到我家。为表感激，我能干的父亲会帮他理发和裁衣。”

他在书里说，村里的人朴实淳厚，对他们一家都很照顾，“我也从没听母亲说过有任何被排斥的经历。”

后来政策落实，施家搬走了。牛棚拆了，新房子盖了起来。

2009年秋天，离开37年后，施一公和妻子儿女，陪同母亲、大姐、二姐，回到了小郭庄。

李怀彬记得，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出来了，拉住施家母亲的手——“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谁家的……”说来说去都是旧事。“你家帮我家做过衣裳。”“你家帮我理过发。”“你家孩子跟我家孩子在田里玩过。”

说到施家父亲走得早，几个老人没再多说。“那么好的人……”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看向了远处。

临走时，乡亲们往车里塞花生、绿豆、红薯干，车厢装得满满当当。施家母亲推着不要，乡亲们按住不让退。推让再三，只收下了6个石榴——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他在书里问自己：“今天，我该用什么来报答这些父老乡亲的厚爱呢？”

乡亲们没想过这个。石榴塞进车里，他们就满意了。

十几年过去了。李怀彬今年77岁。当年那个“一公”，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小郭庄还是那个小郭庄。20多户人家，安安静静。路修好了，垃圾有人收，还有了治安巡逻员。房前屋后的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好。

村边的地里倒是热闹。闫寨村村民王森承包了近30亩地，全种了西瓜。小郭庄是闫寨村的一个自然村，王森的西瓜地就在小郭庄边上。今年雨水少，瓜反而甜。王森从地头随手摘一个，指甲一掐，“啪”地裂开，红瓤，无籽，水汪汪的。

施一公在《自我突围》里写过，他对西瓜“情有独钟”。小时候在驻马店，夏天中午盼着父母自行车后座上那个圆滚滚的西瓜。浸在冷水里，切成八份，他总是把最好吃的瓜瓤刮下来留到最后吃。也记得跟着大人去西平买瓜，坐在装满西瓜的车厢里，一路颠簸，心满意足。

村里的老人说，他要是再回来，得尝尝咱这西瓜，不比他小时候吃的差。

今年夏天，高考录取结果公布，驻马店有7名学生被西湖大学录取。那是施一公任校长的大学。

记者问李怀彬：咱村里出去这么个人，今年西湖大学又招了驻马店7名学生，你觉得骄傲不？

他摆摆手。“人家是人家的事，咱过咱的日子。”顿了一下，“但那家人，确实是好人。”

施一公在书里写：“尽管在那个村庄只生活了不太记事的3年，可是每当说起来，我总觉得那里才是自己的第一故乡，对它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切与眷恋。”

“从出生到18岁上大学，我有将近11年在驻马店度过。所以，我不仅是地道的河南人，更准确地说，我是驻马店人。”

小郭庄不说这些。它只是在那里。夏天种菜，秋天收粮。西瓜换了一茬又一茬，村里的月季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李怀彬择完一把豆角，又拿起一把。村西头牛棚的原址上，如今是一座普通的农家院。

今年秋天，那7名学生就要去西湖大学报到了。从驻马店到杭州，小郭庄不在任何人的必经之路上，但路过不路过，村庄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