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扣子

文/李大鹏

夜静得像一潭水，我总在这时悄悄打开母亲的旧木柜。门轴“吱呀”一声，清亮地划破寂静，像推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涌出来——陈年棉布吸饱了日头和尘土的味道，混着樟脑丸清苦的香，不浓，却一下子钻满胸口，像一声长长的、看不见的叹息。

柜子底，在昏暗里渐渐看清了：那只姜黄色的竹篾针线筐，边沿被磨得油亮亮的，像一只老实的茧，静静趴在一摞叠好的衣服上。

筐里没什么稀罕东西。几个褪了色的线轴，线缠得有些松垮了。一把豁了口的黑剪刀，一个木质握柄磨出凹坑的锥子。几枚针扎在一块蓝布上，大多生了暗锈。一个铜顶针，里面还有指甲掐出的小印子。老花镜的腿用白线缠了好几层，镜片倒是擦得亮亮的。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个小布袋，我拎起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一堆扣子，五颜六色，大大小小，一下子堆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丘。

母亲的少女时代，本不该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外公外婆是村里少有开通的人，认准了“读书才能让女儿走出山沟”。这份指望，在大舅身上成了最实在的依靠。

大舅比母亲大十几岁，在她心里，就像半个父亲。是他在煤油灯下，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出第一个字；是他用攒下的钱，给她买回那本县里才有的《新华字典》——那硬硬的壳，是她摸到的第一个“外面”的世界。

后来母亲结婚了，日子一下变得具体而粗糙。当她的手不得不从书本转向针线时，最难过的是大舅。他改变不了生活的布料，却总想当一颗备用的纽扣，在看不见的地方撑着。

最难的那几年，大舅的汇款单总是准时到，附言上就几个字：“添件衣裳，买本书，照顾好自己。”母亲用这钱，除了贴补家用，还偷偷给我和姐姐买了小人书。她说：“你大舅讲，再难，不能灭了孩子眼里的光。”他的信里，从不说日子苦，只讲些工作见闻，结尾总写着：“保重身体。”

很多个晚上，母亲在灯下累得脖子发僵时，就拿出那些信，一遍遍看。纸上那些有力的字，好像又变成了那只温暖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她把这份念想，一针一线，都缝进了我们的衣服里。

再后来，有了我和姐姐。于是，那双拿笔的手，有些笨拙的、却又坚决地，拿起了针和尺子。

童年的夜晚，我是在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里睡着的。灯泡泛着黄光，母亲就窝在那团光里，脖子弯得很低。她脚踩着踏板，手小心地送着布，有时还得转转那个沉甸甸的轮子。线断了，她就停下来，眯着眼，对着灯，一遍遍试着把线头穿过针眼。穿不进的时候，能看见她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尖上有细小的汗。她很少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和机器的响声，混在一起，让屋里显得特别安静，也让人安心。

她给我做的衣服，样式普通，可针脚密实极了。每一处缝边，都要来回走两遍线。

她学织毛衣，照着书上复杂的图案，织了拆，拆了织，直到那件小毛衣上的菱格花纹平整得像印上去的。她也纳鞋底，用锥子先扎透，再用顶针顶着粗针，咬紧牙把麻线勒进去。她手上总有新的针眼和旧的红痕。她不说累，只是偶尔，在歇口气的时候，摘下眼镜，用指头久久地按着眉心，眼睛空空地望着窗外，望上好一阵。

那时，她在想什么呢？是想起了从前在省城听过的广播里的曲子，还是姑娘时某个有栀子花香的、轻松的下午？

那布袋里的扣子，都是她一点点攒下的。有从父亲旧衣服上拆下的黑胶木扣，沉甸甸的；有姐姐小时候红棉袄上的玻璃扣，像冰糖；有她自己用布条盘的扣子，结成蝴蝶的样子；还有最普通的包布扣，用碎布头包的，都磨得起毛了。它们杂七杂八地聚在一起，说不上搭配，却有一种满满当当的、活生生的好看。母亲总说：“别看扣子小，能顶大用。”衣服旧了，换个新扣子，就像人有了精神，又能穿好些日子了。这大概是她在那紧紧巴巴的岁月里，能为自己、为生活找到的最实在的“好看”了。

缝纫机早就不响了，老花镜也没人戴了。

我坐在地上，一颗一颗，摸那些扣子。凉的、滑的、糙的、磨砂的。

指尖上，好像还能感觉到母亲留下的温度——那里面混着没办法的忍耐，咬着牙的坚持，还有一丝怎么也不肯完全灭掉的对好日子的盼头。她这一生，从拿起针线那天起，是不是就像一颗被牢牢缝在固定位置的扣子？外面的样子已经被生活的布料定死了，可内里的纹路、那点微弱的光泽、那份硬撑着的体面和不认输的仔细，却是她自己刻下的、谁也拿不走的印记。

这一捧零零碎碎的扣子，是她琐碎人生里，攒下的全部星光。它们照不亮多大的天地，却陪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必须低头穿线的长夜。

如今，星光凉了，温暖散进了风里。只剩下我，站在这片安静而浩瀚的微光下，学着去读懂——那一针一线里，从未说出口的厚爱；和那被生活磨粗了边角、却始终没被磨平的，一个普通女人心里，关于“美”的最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