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五一：卧了个游

文/李大鹏

这五一，说来真是混账。

放假五天，听起来是恩赐，过起来是折磨。出门么？车票抢不到，抢到了也贵得离谱；旅馆标价后面跟着一串零，我数了三遍，最后确认那不是欢乐豆。待在家里么？刷着朋友圈里九宫格美景，心里头酸得像腌了三年的老坛酸菜。翻来覆去，终于在短视频里把全国景点都逛了一遍——这便是我最得意的游览法子了，躺床上看，美其名曰“卧游”。

你看那黄山，人比迎客松还密；西湖断桥，简直要断在人海里了。有网友说，他在长城上被挤得脚不沾地，被人流推着走了两公里——这哪里是旅游，这是渡劫。还有人说，在沙滩上搭帐篷，晚上听了一宿隔壁情侣吵架，连海风都透着尴尬。我窝在自家沙发上，呷一口凉白开，忽然觉着自己简直是人间清醒。花钱买罪受？那是我笨。可转念一想：那些出游的便都笨么？倒也不是。这便成了两难——出门是蠢，不出门是呆。我们这样不大富贵的人，生来便是在这两难里打滚的，滚着滚着，就成了哲学家。

友人发来消息，热情洋溢地邀我“穷游”。住青旅八人间，坐绿皮火车硬座，吃泡面配火腿肠，美其名曰“青春在路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嘴角抽了抽。年轻时，睡硬板床、跟陌生人抢厕所、凌晨三点被呼噜声震醒，倒还能吹牛说“体验生活”。如今这把年纪？腰不行，胃不行，脸皮更不行。想象一下：我混在一群二三十岁出头的驴友中间，他们聊着穷游西藏的壮举，我默默掏出保温杯喝枸杞——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况且好不容易休个假，还要这般克扣自己，那休假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是在绿皮车上练铁臀功么？

然而富游又游不起。翻开手机查了一圈：机票，贵；酒店，贵上加贵；景区门票，贵的平方；到了里面还要坐缆车、买雨衣、吃盒饭——每一笔都像在割我的肉，还带磨刀的。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积蓄，一趟五一就能让你回到解放前。我是个很要体面的人，住不好不行，吃不好更不行，可钱包说“你休想”。这便是所谓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晃荡”——像一只被卡在树杈上的风筝，风一吹，晃两下，哪儿也去不了。

于是我很严肃地发明了一个法子——卧游。

把窗帘“唰”地拉开，就算迎接第一缕晨光；泡一杯超市打折的茉莉花茶，就算品茗；翻几页买了三年没拆封的《徐霞客游记》，就算访古；再打开一部八小时的长白山风景纪录片，配上弹幕——“前方高能”“此处应有无人机”——就算万人同游了。不必买票，不必排队，不必挨宰，更不必在景区厕所门口排到怀疑人生。我在心里头给自己鼓了个掌：省钱，省事，省心力，我这智商，起码一百八。

可是喝着喝着，那茶便没了味道。看着看着，屏幕上那些雪山云海，竟像是别人的梦，隔着玻璃，摸不着，也进不去。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对，刚才说卡树杈上了，那这就不是断了线，是压根儿没起飞。唉，可见这“卧游”卧得脑子都要生锈了。

傍晚时候，我出门扔沉甸甸的垃圾，像我这三天没出门的负罪感。刚把袋子丢进垃圾桶，一阵春风迎面扑来——软软的，柔柔的，带着点槐花香，还有隔壁邻家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这味儿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好闻。路上有个五六岁的小孩，手里举着个彩色风车，“呼啦呼啦”转得飞快，嘴里还唱着跑调的儿歌，跑得屁颠屁颠的。

我站在楼门口，忽然就愣住了。

那一刻，我觉着自己连那个孩子都不如。他有一个五块钱的风车，就能跑出满世界的快乐；而我呢？有手机、有地图、有攻略、有时间，却连扔垃圾都觉得是种负担。我到底在怕什么？怕花钱？怕受累？怕朋友圈里比不过别人？还是怕——折腾一趟回来，发现自己其实哪儿也没去成？

这便教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故乡的闰土来。他大约是从不为这些事发愁的。他有他的西瓜地，有他的猹，月亮底下便是一整个世界。我算什么？我既没有西瓜地，也打不着猹，只有一间屋子，一台永远看不完短视频的手机，和一张被五一调休搞得七零八落的作息表。小时候春游，不过是学校组织去村后头那座土山，我们叫它“仙主山”，其实岭上连个仙人的脚印都没有。带上半个窝头和一颗大葱，能高兴好几天。现在呢？高铁通了，导航亮了，App里收藏了一百个“此生必去”，结果连小镇繁华地段都懒得去。

是生活变难了么？还是我们把自己活得太拧巴了？

我慢慢往回走，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们心心念念的那个“远方”，究竟是真的想去，还是只是怕错过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别人都去了，所以我也该去？是不是因为朋友圈都在晒定位，所以我也该晒？我们活在一张张精修的照片里，活在一个个点赞里，却忘了问问自己——你现在坐在家里，吹着风，喝着茶，没有堵车，没有排队，没有天价盒饭，没有脚后跟被人踩掉的狼狈，这难道就不是一种顶好的日子？

五天的假期，未必非要跋山涉水才算不虚度。可以不慌不忙地睡到自然醒，可以把那包买了半年的手冲咖啡豆拆了，可以读半本落了灰的小说，可以给亲人打个电话聊上一个钟头——聊聊他们阳台上的花开了没有。这些事情，平日里总觉得奢侈；如今有了大把时间，反倒觉着寒酸。其实哪里是寒酸呢？是我们太久没有学会安安静静地和自己待着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不对，我有一点清闲，一点自在。

鲁迅先生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斗胆续上一句——世上本没有远方，想得多了，连村头那棵槐树都成了风景。远方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抵达，而是让我们在惦记它的时候，转头发现自己站着的这块地方，其实也没那么差。

所以这个五一，我终于跟自己和解了。不挤那趟热闹，不花那份冤枉钱，不受那场洋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清清静静地过五天。这不是怂，也不是抠，这是我们在“涨声“一片的世界里，所能给自己的一点点体面，一点点温柔。

心安之处，便是故乡。

远方么？且让它先远着罢。来日方长，何必非要赶这趟人山人海的热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