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叔叔家“甜”起来—— 被托举的她,成了托举者
摘要:前几天,她让二堂哥去菜园割一把韭菜,二堂哥拎回来一坨连泥带根的韭菜。这个画面,让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个“好人”并不名副其实,因为叔叔和堂哥不是外人,是家人。学做各种小吃、带堂哥出摊、拍视频、上网课、干农活儿……那是她的生活。
驻马店网讯(记者 李东 王振江 刘鹏 张倩)10岁那年,雷甜甜和弟弟被寄养在双目失明的叔叔家。爷爷撑着,叔叔熬着,这个家硬是把她托举到了大学。
家门前的蔷薇开得正盛,雷甜甜扶着叔叔,前去感受花开的美好。驻报全媒体记者 弓华静 摄
2024年,雷甜甜辞去县城稳定的工作,回到上蔡县重阳街道南大吴社区老家,照顾叔叔,带两个智力障碍的堂哥学种地、学摆摊,学着过上正常的生活。
拿锄头的姑娘
五月榴花照眼明。
5月23日,记者来到雷甜甜叔叔家。走进院子,她正弯着腰在菜园里翻土。锄头起落,不紧不慢。白色娃娃领衬衣,淡蓝色牛仔裤,马尾扎得利落。透亮的镜片下,眼睛乌黑发亮,笑起来的时候,那亮就漾开了。
她直起身,看见记者,便一起在石榴树下坐下来。树是她小时候就有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红得像点亮的灯笼。
菜园里一畦一畦,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樱桃树种下3年了,旁边依次是葡萄树、梨树、桃树。墙边的月季粉龙,花朵硕大,颜色和她的白衬衣一样,是带点暖的白。格桑花苗的枝叶密密地长着——那是她春天撒下的种子。
番茄、辣椒、黄瓜、豆角等井然有序,韭菜长势正好。说起韭菜,她笑了。前几天,她让二堂哥去菜园割一把韭菜,二堂哥拎回来一坨连泥带根的韭菜。她比画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生活中,堂哥好多事还没弄明白,再教呗。”
菜园中间有条红砖小路,是她和叔叔一起铺的。秧苗是她手把手教两个堂哥种的——坑挖多深、苗间隔多远,一遍一遍地讲、一次次地示范。叔叔站在地里搭黄瓜架。他看不见,但架子搭得很稳。“菜园里的水管也是我接的。”叔叔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这是她教出来的“秩序”。谁做什么、怎么做,她心里有一张清单。
鸡舍在菜园尽头,靠着院墙。用的旧铁皮和钢管是叔叔跟她一起从废品收购站买的。鸡粪堆在角落,过一阵子就能上地。从选址到用料,从成本到循环,每一步她都想过。
养鸡是叔叔的事。他用手摸摸水壶,就知道缺不缺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部。她只是把该谁做的事分清楚了。她的语气始终是轻轻的,像在介绍一件作品——菜园、鸡舍、盲道、分工、秩序。
有句话,爷爷没说出口
放弃工作,回家照顾叔叔一家。“苦不苦?”她说,想通透了,就不觉得苦了。叔叔叫雷治民,今年52岁。1997年,双胞胎儿子刚出生,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让他的眼睛彻底失明。
妻子不辞而别,双胞胎儿子尚年幼,这位双目失明的农家汉子,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生活。
那时候,爷爷还在世,能帮衬着操持家务,拉着架子车去地里面干活儿,爷爷扶着车把,当叔叔的方向。靠着爷爷的引导,叔叔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苦难接踵而至。几年后,叔叔的双胞胎儿子被查出智力障碍。2009年,雷甜甜的父亲去世。无奈之下,雷甜甜和弟弟被寄养在叔叔家,母亲外出打工。随后,爷爷、失明的叔叔、4个年幼的孩子,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家”。
爷爷不识字。跟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好好学习”。至于好好学习能怎么样,他没说。小时候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自己上学的理由,或许是改变命运的途径。
初中那几年,她每天骑车上学。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到家。
街上没有路灯,叔叔就站在村外路口等她回家。
3年,1000多个夜晚。黑暗中,一个朦胧的人影在等着她,那个轮廓至今仍扎根在她的脑海里。每次想起,都感到无比温暖、踏实。
爷爷负责做饭。早上,稀饭煮好了,太烫。他把碗放进一个凉水盆里,一圈一圈地转。等她吃完馍和菜,稀饭刚好不烫了。不识字的爷爷,凭直觉把时间算得如此准。
晚上她写作业,爷爷把饭菜焐在地锅的温水里。她写完,掀开锅盖,还是热的。他偶尔会推开门,看她一眼,说“早点睡”,又轻轻把门带上。
那不是催促。那是一天里,他唯一能对她说出口的疼爱。
偶尔,她也会听到爷爷独自一个人在房间里轻轻叹息:“我走了,这个家咋办啊……”爷爷放心不下这个家。
她读高三那年,爷爷走了。临走前,他抓住孙女的手,眼里泪水和着凄凉,嘴张了又张,有句话最终没说出口。
那段时间,她照常上课,照常写作业。可她知道爷爷没说出的那句话是啥。
等不是办法
2021年,雷甜甜大学毕业后到县城一所高中教学。每个周末,她都会回家。
每次回来,都能看见叔叔身上新添的伤——额头磕在门框上,手指被开水烫出泡。叔叔总笑着说没事。
那段时间,她的内心一直在挣扎:她想起爷爷离世后,叔叔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独自面对做饭、带孩子、干农活儿等种种困难;想起社区和当地政府一直对家庭的帮扶,想起自己考上大学时,当地政府部门为她申请的助学金;想起邻居经常伸出援手;想起爷爷临终前没说出的话……
当她把辞职回家的想法告诉叔叔时,一向性情温和的叔叔第一次对她大发雷霆:“不能因为俺,毁了你一辈子。”
2024年,雷甜甜毅然辞去了工作。让她下定决心辞职的,是一次厨房失火的意外。叔叔在家做饭时不慎引燃柴火,要不是邻居发现及时,差点酿成大祸。
她的辞职,让叔叔很生气,好几天不和她说话。她对叔叔说:“叔,爷爷走了,我爸也走了。我不想再失去您!”叔叔无言以对,背过身,无声啜泣。
家里最主要的难题是叔叔不愿意面对两个堂哥的现状:20多岁的人了,身体强壮,智力却如六七岁的孩子,日常生活全靠叔叔照料。
“逃避没有用。”她跟叔叔说,“只有他们长进了,日子才会慢慢好起来。”
她把这叫做“过关”。第一关,就是让叔叔“后退”。第二关,让堂哥“动”起来。这种解题式的思维方式,跟她从小喜欢数学有关。数学教她的不仅是公式,更是方法。
现在,她把课堂搬回了家。教两个堂哥用计算器,一道题讲三四遍。
家里3亩地,农忙的时候,她带着叔叔和堂哥到田间地头。劳作过程中,堂哥偶尔会出现畏难情绪,要么喊累不想干,要么分不清庄稼和杂草。每当这时,她都会停下手中的农活儿,耐心给他们讲解。
农闲季节,一起做小食品去镇上摆摊,让他们站前面卖,自己在后面看着。
堂哥从不敢开口、不会找零到主动吆喝、会用计算器算账。眼见得一点点在变化、在变好。
她的微信签名有10个字: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
日子一天天变好
母亲刘芳琴还在北京打工,默默支持女儿的选择。2021年,母亲用攒了多年的钱把老屋翻新了。“这就是母亲贴心的关爱。”说这话时,她像在说一个早就想通的事实。新房子亮堂,每晚在电脑前上网课、剪视频,她不觉得憋屈,通过线上教学,每个月有了几千块钱的稳定收入。
在政府帮扶下,叔叔去郑州学了盲人按摩技术。有了手艺,他在家里开起按摩店,一个月能挣一千来块钱。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盲人”。他有产出,有尊严。
堂哥摆摊一天能挣几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够他们零花。
前年,她在家里养了30只鸡,一家人轮流照看,长大后,卖了几百块钱。示范作用的效果是明显的。去年,叔叔主动开口了:“妞妞,咱多养点吧,养50只鸡。”如今,叔叔自己养鸡,连水壶都摸出门道了。
堂哥还是会出错。但她不着急。她知道,比起她刚回来那会儿,他们已经进步很多了。
前不久她过生日。叔叔问双胞胎儿子:“你们跟着妹妹挣了钱,妹妹过生日,你们不表示表示?”
二哥问:“买瓶雪碧中不中?”大哥说:“我给她买一盒方便面吃。”
甜甜心里很温暖。她问他们:“还记得小时候过生日,爷爷给咱做啥好吃的吗?”二哥想了想:“鸡头。买点鸡头煮煮吃。”东西都不贵。雪碧、方便面、鸡头等。但他们学会了挣钱,也学会了用挣来的钱做点有意义的事。
她讲这些事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往好处“转”。
采访中,她说得最多的就是正反馈。她说:“你做了事,有了好的结果,这个结果推着你继续做,越做越好,越好越做。”
“人需要正反馈,日子也是。”她说,“你得让它往好处转。”她不说坚持。她觉得坚持是被动的,正反馈是主动的。坚持是硬撑,正反馈是设计。
弥补心中的缺憾
叔叔家大门口,有一张光板床,上面铺着凉席。邻居家的孩子常围在床边写作业。
这个画面,让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她最怕开家长会。别的孩子被爸妈接走,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学习不用人催,她知道那是自己的事。可学习之外的事,没人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重要的,人应该怎么活……没人教。
“小时候,我也希望有个人能在路上指引我。可缺憾就是缺憾啊。”她说,“学习有人管了,可心里的事没人管,长大了还是会缺一块儿。”
她不想让缺憾再发生在身边孩子身上。不收钱,她把周围愿意来的孩子聚集起来,按年龄段分开,不光是写作业,还带着做游戏、讲故事,讲对错、讲人该怎么活。
她还琢磨着更大些的事——怎么能让社区周围的人在本地找到活儿。“让更多的爸妈能在本地上班,家里就好过了。”她说的“家里”,是那些留守儿童的家。村里种的重阳菊为什么卖不出去?如果家乡的特色农产品有好的销路,孩子们的父母是不是就不用背井离乡了?
这些事,她想得不一定对,也没想出好的解决办法,但已经在想了。
“回到家里,经过2年多的磨炼,好像看得更远了。”她说。
“路还长,慢慢来”
她也想以后。
照顾到什么时候、自己结婚成家了怎么办……她都想过。
“先把眼下过好。”她说,“不着急。”
社交平台上,她有21万多粉丝。她发做饭、摆摊、改造厨房、收麦子的视频,日常是什么样,发出来的就是什么样。有人问她怕不怕被议论。她想了想:“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有人找她直播带货,她没答应。她说,不懂的领域,不能轻易涉足。有的钱可以挣,有的钱坚决不能挣。
今年1月,她被评上了“河南好人”。她觉得自己这个“好人”并不名副其实,因为叔叔和堂哥不是外人,是家人。
一天又一天。学做各种小吃、带堂哥出摊、拍视频、上网课、干农活儿……那是她的生活。没有剧本。
她握着锄头在菜园里翻土。她喜欢这片土地,喜欢自己过的日子。锄头握在她手里,刚刚好。
石榴花开了,红得晃眼。
“我觉得现在挺好。”她笑嘻嘻的,望向菜园,“路还长,慢慢来,问题不大。”
责任编辑:徐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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