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 半生暖
刘中海
天中人爱吃面条由来已久。面条的做法有很多种:捞面条、汤面条、炸酱面、蒸面条、刀削面、烩面,单汤面条又有许多种做法:清汤面条、鸡蛋西红柿面、炝锅肉丝面、粉浆面。只要是天中人,想吃什么面,总会做得很可口。
吃面,是一种习惯,应该也是一种文化。以前在农村老家生活时,每天中午,家家户户都是面条。夏天吃捞面条,爽口。冬春时节大多吃汤面条,喝着暖和。邻居赵大伯每次吃面条都是坐在门槛上,吃得大汗淋漓,那叫一个痛快,一大海碗吃完不尽兴,扭头对着妻子高喊:“孩他娘,真过瘾,再盛一碗。”
我也特别喜欢吃面条,但不像赵大伯那样,赵大伯的吃相不雅。我从小吃饭都是规规矩矩,搬个小板凳,坐在小桌前。赵大伯每次看到我吃饭,都说我腼腆得像个小姑娘。
那时候吃面条,可不像现在这样,想吃什么面都有什么面,那碗面可是一种“奢侈品”。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岁月里,经常吃的是杂粮面条。黄黄的、粗粗的,带着杂粮特有的粗糙质感,但那时都是手擀面。儿时的我并不懂生活的艰辛,只觉得每一次能吃到杂粮面条,都是寻常一日的饱腹。只有在生病发烧、面色蜡黄的时候,母亲才会破例端出一碗真正的“好面条”。
上小学五年级时,我得了一场大病,高烧时浑身湿透,还头疼,烧退时又如进冰窖,盖两双被子还觉得冷。镇上医院的许医生说:“是疟疾。”我连续躺在床上好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母亲看着我难受的样子,难过得直抹眼泪。
吃了许医生开的药,病明显轻了,但我浑身无力。母亲趴在床头,抓着我的小手,轻轻地问:“想吃点儿啥?娘给你做。”我说:“想吃面条。”
母亲没有犹豫,转身进了厨房。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捶面、擀面条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碰击声。没过多久,母亲端来了一大碗手擀面。
那碗面,清清亮亮,飘着油花,里面打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满屋子飘着面条的香味儿。我捧着粗瓷大碗,坐在小板凳上,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吃,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慰藉。每一口吞下去,都是滚烫的温暖。那时候觉得,全世界最好的味道,莫过于此,病痛在那一碗面的香气里,也悄悄消散了。
时光飞逝,一晃大半生过去了,杂面条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现在超市里是琳琅满目的挂面、方便面,或是餐馆里五花八门的高汤面。但那些味道,总像是隔着一层纱,少了点什么。
而今,我早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妻子是个不爱多言的人,但她的温柔体贴,总藏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你想吃什么,只要吱一声就行。去年春天,我生病住院,出院回家后,我突然想吃手擀面,随口跟妻子提了一句。没想到,妻子二话没说,系上围裙就走进了厨房。
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我愣住了。那背影,是那样的熟悉,竟与记忆中母亲的身影渐渐重叠。她同样熟练地揉面、擀面、切面,动作行云流水。当她把一碗手擀面端到我面前时,那碗面里竟也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也淋了香油,撒了葱花。
那是我熟悉的味道,筋道弹牙,麦香醇厚。妻子坐在对面,轻声问:“好吃吗?”我含着面条,眼眶竟有些发热,鼻子有些发酸。原来,母亲的手擀面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延续在我的生命里。
吃着妻子做的手擀面,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生病的童年,依偎在母亲身旁;又仿佛置身于安稳的当下,被爱人紧紧守护。一碗面,连接了过去与现在,串联了母爱与爱情。
什么是幸福?幸福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承诺,它就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你病了有人给你端茶倒水,藏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里。
这碗面,温暖了我的胃,也温暖了我的心。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无论境遇如何,我都不会忘记那一碗手擀面。因为我知道,无论何时,总有一盏灯为我而亮,总有一碗面,在等我归来。
责任编辑:杨姗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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