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涂写心

□ 王凤芸

从小家里书多，还不识字时，我只能看书中的插图或连环画，那些简单的黑白线条绘就的直观世界，在我眼里神奇无比。看得多了，就想模仿书中的插图去画。记忆中，最早用树枝在泥地、沙地上画鸡、鸭、猪、狗……后来用上了铅笔、蜡笔，在课本的边角、作业本上肆意乱画。

这份随性涂鸦的习惯一路伴我走进师范校园。上师范时，学习压力小，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任由自己挥霍。我除了不分白天黑夜地看小说，就是拿支笔随便涂涂画画。那时特别喜欢写意山水，也画过浓艳牡丹，竟也有幸被陈列于校园橱窗。记忆最深的是为同学在信封的边角上画画。那时都是靠书信，班里大多数同学只要寄信，都会找我，在信封的某个角落添一幅小画。别看画小，功夫却不能少。因为地方太小，只能用最细的勾线毛笔勾勒轮廓，要拿最细的毛笔，蘸一点儿颜料，一遍一遍细细着色。虽非工笔画，但要想在小小信封上画得好看，也挺不容易。现在想来，难为大家有大把的时间鸿雁传书，难为自己能在肆意张扬的年华里坐下来，沉浸于线条与色彩，安静地去做一件事。

工作后，结婚生子，生活悄然换了节奏。在工作、家务、带娃、养老的涡流中转圈，在生活的洪流里随波逐浪、摸爬滚打，曾经的爱好渐渐都被搁浅。除了偶尔帮女儿做手抄报画几笔插画，基本没摸过笔，以至于毛笔蒙尘，颜料干涸，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慨。

人至中年，突然就厌烦了人群的嘈杂，厌倦了短视频的无聊与碎片化信息的轰炸，更怕日渐生锈的脑子患上痴呆，更想逃离手机的控制。心底涌起一种渴望：想静静心。于是，我又拾起了笔。

只是搁置了太久，再拿笔时，才发觉手生得厉害，时间长不画，我都忘了自己还会画画，忘了该怎样画。拿毛笔去勾以前觉得特别简单的线条时，手抖得厉害，勾出来也歪歪扭扭；用铅笔画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米老鼠”，画出来也完全变了模样。那份曾经信手拈来的从容现在颇感力不从心。

好在这一次提笔，不是为了证明啥，也不是为了在橱窗里展览，仅仅是想在纷扰的日常里，为自己寻一份纯粹的快乐，安静地取悦自己。毛笔不好用，就改用好用的铅笔，用铅笔还要涂涂改改，真得了“涂鸦”二字中“涂”之精髓。

闲时，就这样惬意涂画，与自己独处一段静好时光。也许画画的意义不在画得好不好，而在那种不知不觉间心灵与涂画纯粹融为一体的感觉；在那种专注于在纸上勾勒线条、涂抹色彩，一笔一笔画下去时，周遭的喧嚣悄然消散，心底的浮躁也缓缓退去，世界就这样慢慢安静下来的感觉。

当我渐渐“涂”出一幅简单小画的轮廓，当我渐渐画完它，总会发现不是这笔重了，就是那朵花歪了，线条也杂乱无章，但已不像以前那样刻意追求完美，不在乎画的好坏。画得好当然欢喜，画不好是静心，咋样都不亏。现在画画，不求专业，不为谋生，只为享受当下、自悦自洽。看着这并不完美的涂鸦，竟也能看出其中透着几分不受拘束的随性，心底不由升起小小的、平实而可靠的满足感。

我总觉得，画画的人都有自己独属的快乐。不是画得有多好，而是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拥有感知美好的超能力——春天的新绿、夏天的湛蓝、秋天的稻黄、冬天的雪白，世间所有温柔的色彩，周遭细碎日常里所有细微的美好，都能被你感知捕获，并在纸上描绘成心底自在的模样。

现在，我几天不画，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哪怕只是执笔在纸上简单、随意地勾绘、涂描几笔，心就能沉下来，权当是给自己这平淡的日常，添一点小欢喜。

有人用这几句话形容自己画画的乐趣，特别符合我的心意，引用如下：

不逐浮名不逐利，

不循法度不循技。

不求方家来认可，

只借淋漓写胸臆。

也很喜欢一句话：画画是一场温柔的修行。

慢慢来，安静画，在这场温柔的修行中，闲涂写心，在笔墨小事中安顿自己，与世间万般美好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