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墨香 半生回响

邓秀力

图为作者提供的剪贴材料。

案头摊开半张泛黄的报纸——1992年6月25日的《驻马店报》（《驻马店日报》的前身），纸页的边缘已然酥脆，轻轻一触便簌簌落屑；那油墨特有的香气，早已散入三十四载光阴深处，无从追索。唯有第一版上一张图片的轮廓依旧可辨：正阳一中的图书室里，我正低头备课，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木质书架，一束阳光穿过高窗，在我的教案上投下斑驳而温柔的光影。

报道的文字虽已漫漶，我仍能辨认出那句：“正阳县第一中学教师邓秀力，成绩面前不骄傲，经常虚心向老教师学习，努力探索语文教学的新途径。”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那天，攥着教案的指尖因专注而微微发烫，阳光中浮尘轻舞，我正为一堂公开课反复打磨“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讲解。那时的我笃信语文是有温度的学科，领着学生诵读“大江东去，浪淘尽”时总是先湿了眼眶。我还不曾知晓，那些被我们一同反复吟咏的诗句，早已如种子般悄悄埋进了岁月的土壤。

1999年2月28日，我将对应试教育的叩问、对师者仁心的期许，悉数倾注于《考试 分数及其他》的字里行间。当第一张带着新印油墨香的《驻马店日报》递到手中时，我首次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思索竟能化为铅字，在这片豫南大地上激起清浅却真实的回响。当年，文中那句“考，老师的法宝；分，学生的命根”的歌谣，曾触动许多同行的思绪。而后，《老师捧出您的一颗爱心来》中的热忱，《儿子识字》里的诙谐……一篇篇文字陆续化作报纸上规整的铅字方阵，每一笔、每一画，都成为我与这张报纸彼此陪伴、共同成长的无声见证，镌刻下一段段与笔墨为伴、与岁月同行的时光。

她像一位沉默而忠实的老友，目睹我从血气方刚的青年教师走向即将退休的中小学高级教师，见证我从一名普通的语文老师一步步成长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我也看着她从铅与火的传统排版，步入光与电的数字时代。40年，她默默记录着一座城市的变迁，也悄然收藏了无数如我这般平凡人的梦想与心声。

讲台上的平仄与意象，终于顺着笔尖，潺潺流成了诗行。2025年10月发表的《甜高粱》里，我写道：“大地举着千万只小拨浪鼓，轻轻摇响——摇飞满秋的香，勾出小伙伴的痒。”同年12月的《雪花，是冬爷爷磨的白麦面》中，我又落笔：“把夜晚磨成白天，把寒冷磨成温暖。”那些曾在课堂上传递的暖意，经年累月，竟都凝成了笔下的诗句。我将美育悄然融入语文课堂，借助童谣，立德树人，后来结集成册，便有了那本《我想变成小五星》。

我曾长久地以为，站在三尺讲台，是在传递他人的华章。直到写下自己的诗句，我方才懂得，教育与写作，原是同一件事：将生命里细碎的温暖与光亮，细细研磨，赠予途经的人，也留给缓缓老去的自己。当年图书室里那个伏案备课的青年，大概不曾预见，30多年后，自己依然在用文字与这座城市轻声对话。那些印在报纸上的姓名，那些在课堂上被反复诵读的篇章，都化作了岁月深处最绵长、最温柔的共振。

此刻，窗外正飘着今冬的雪。蓦然想起诗中那句“冬爷爷忙着磨白面”，耳畔仿佛同时响起34年前图书室里书页翻动的轻响与记忆中1992年那份样报上新鲜而浓郁的墨香。原来，所谓的“回响”，从来不是声音简单的折返，而是墨香在时光中的沉淀与绵延——是半张旧报上青春的脸庞，是新诗里温暖的意象，是讲台上琅琅的书声，也是此刻案头这一缕宁静的墨香，在近半生的光阴里，轻轻摇响，不绝如缕。

在《驻马店日报》创刊40周年的此刻，我终于了然：最深长的陪伴，往往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三十四年如一日的静默相守。她是我案头不变的纸页，是我笔下永恒的知音，是这片土地上始终温热、从未断绝的回声。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铅字，早已与我的生命脉络交织相融，成为我一生中最郑重、最珍贵的收藏。

【作者简介】邓秀力，河南省正阳县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奔流》《儿童时代》《红蜻蜓》《幼儿教育》《语文报》《艺术界·儿童文艺》《小学生之友》等报纸杂志，入选21本文集，多次获省级、市级优秀童谣奖，著有童谣集《我想变成小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