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知道
摘要:母亲坐在老屋门口的地里,穿一件碎花衣裳,黑裤子,脚上一双凉拖鞋,弯着腰薅花生。那块地里,埋着她的碎花衣裳,埋着黑裤子上洗不掉的泥印子,埋着那双走旧了的凉拖鞋,埋着铁铲撬开泥土时的那一声闷响,埋着花生从土里翻出来时白生生的样子。
文/李大鹏

雨是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疏疏的,像谁在梦里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后来稠了,那声音就绵延起来,沙沙地,沙沙地,将人从头到脚裹在里头。
我原是睡着的,却又不全在睡。知道母亲就在身侧——这是梦里才有的知道,醒时从不敢盼的。她坐在床沿,一只手覆在我背上,慢慢地拍着,一下,一下。那手心里有薄薄的茧,隔着单衣传上来,沙沙地,竟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处了,分不清哪是雨,哪是她。我闭着眼,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一个转身,那点温热就散了。
有一回,她的手慢下来,像是累了,换了一换,又覆上来。那换手时轻轻的一吁,我是认得的。小时候发热,半夜烧得糊涂,她也是这样坐在床头,眼睛熬得通红,手困了就换一只,再困了再换一只,从不肯躺下。有一回我半睁开眼,见她撑着额头打盹,灯影子落在她脸上,鼻梁一侧亮亮的,另一侧沉沉地暗下去。那暗里头,藏着我一生也数不清的疲倦。
梦到底是浅的。不知什么时候,背上一空,像有人把一件盖了许久的衣裳轻轻拿走了。我不敢睁眼,可我知道她不在了。窗外的雨声还在,沙沙地,沙沙地,像一个人在空屋子里翻一叠旧信,翻来翻去,总也翻不完。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姐姐。我没急着看,先让那一小片光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二十里地,她与我隔着大半个城,可这个时辰她也醒着,想来是同一条水脉从地底下涌起来了。
点开,是一段短视频。母亲坐在老屋门口的地里,穿一件碎花衣裳,黑裤子,脚上一双凉拖鞋,弯着腰薅花生。左手握着一把小铁铲,右手攥住花生秧的根部,铲子斜着插进土里,轻轻一撬,泥土松开,白白的花生带着湿泥从地里翻出来。她抖一抖根须,细碎的土粒簌簌地落下去,落在凉拖鞋上,落在黑裤子的裤脚上。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沾着露水,湿漉漉的。有一回伸手够远处一株,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凳轻轻晃了一下,她稳住,又慢慢弯下去。花衣裳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脖子,汗珠细细地贴着,也不擦。
姐姐在镜头外喊了一声“妈”,她没有回头,只将手摆了摆,摆了两下。那姿态,我是认得的——从前我放学回来喊她,她也是这样摆摆手,灶间的热气扑在她脸上,连头都不抬,只说:快去洗手,饭好了。
如今她摆手,我还是听见了。那件碎花衣裳在风里一掀一掀的,黑裤子上沾着泥点子,凉拖鞋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她左手那把铁铲,锃亮的那一面映着天光,钝的那一面啃着泥土。地里那些花生,埋在土里一整个夏天,如今被她一棵一棵地,撬出来,抖干净,堆在脚边。我忽然想,她这一生薅过多少棵花生,弯过多少次腰,穿那双凉拖鞋走过多少里路——那些数字,是数不清的,像雨滴一样。
母亲走的那天,天是晴的,万里无云。可从此每一个想她的清晨,心里都落着一场雨。窗外这场雨,不知道是第几场了。沙沙的,沙沙的,拍着窗,拍着屋顶,拍着二十里外姐姐的窗和屋顶,拍着梦里她落在我背上的那只手,也拍着地里的花生,那把小铁铲,那双沾着泥的凉拖鞋。
我与姐姐,一个在雨里梦见拍背的手,一个在风里拍下薅花生的背影。二十里路,隔不断同一条水脉。原来想念是这样——不必说,不必问,它自己认得路,自己会找到出口。
母亲走的那天没有雨。可后来的雨,她都托它们落下来了。一滴,一滴,不多不少,刚好够把一个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浇透。那块地里,埋着她的碎花衣裳,埋着黑裤子上洗不掉的泥印子,埋着那双走旧了的凉拖鞋,埋着铁铲撬开泥土时的那一声闷响,埋着花生从土里翻出来时白生生的样子。
雨会停的。可雨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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